十一年前,南方大雪,广州火车站广场十万人滞留,人浪起伏,如风暴前的怒海。
局势几度失控,武警拿着喇叭喊话“你们回家重要还是生命重要?”
万人怒吼回应,“死也要回家”。
几天后,一对湖南情侣模仿电影,从天桥跳向出站列车车顶,男生不幸触电身亡。
同日,一位甘肃农妇,急于进站,攀越站前高架桥时,从十余米高处坠落昏迷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高价黄牛票,后经鉴定,是张假票。
悲壮气息在广场弥散,入夜,人们开始唱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》。
歌声像火炬般在人群中传递,曲调走形,但充满力量。
这首歌创作于两年前。北漂音乐人陈晓龙,独自在京过年,他接到父亲电话,“人老了,见一面少一面”。
伤感和思念在蜗居中徘徊不散,最终化成了这首歌。
他找了一群北漂朋友,共同录制,制作费用就是请兄弟们吃了顿饭。
2007年1月,网络歌手龙梅子参加《星光大道》,第一关就被PK掉了,加唱阶段,她哽咽着唱了这首《有钱没钱回家过年》。
节目播出时,这段剪掉了,但歌声却借助网络传开。华谊买下版权后,交给王宝强翻唱。
王宝强说,《士兵突击》是等待在他命中的电视剧,而这首歌就是等待在他命中的歌。
走红之前,他漂泊北京,连续三年没回家过年,也没跟家里人联系,总想着混出名堂再回家。
第四年冬天,他熬不住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,用的小卖铺公用电话,“你们都好吧,庄稼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会,哭骂声传来,“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家里联系,以为你死了”。
2010年,电影《人在囧途》中,王宝强再度唱起这首他心爱的歌。
乡间土路上,阶层各异的人们挤在一辆旧大巴中,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像一句魔咒,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放声歌唱。
故乡是牵挂,故乡是港湾,故乡是来路亦是归途,返乡团圆是除夕最强大的心愿。
1990年春节,潘石屹落魄海南,无钱返乡。此前,朋友建议先坐船到广东,然后扒火车回家过年。
潘石屹想了下从广东扒火车回甘肃的难度,放弃了。他最后指望就是能找到台电视看春晚。
家里人除夕夜也一定守在电视前,大家都看一台晚会,便如同在一起过年。就像当年的苏轼和天上的明月。
他成功忽悠了招待所女服务员,除夕夜混在值班室看黑白电视,晚上9点多,服务员说要休息,把他赶出门。
海南夜很黑,远处有稀落的烟火。他四下环顾,努力寻找故乡的方向。
故乡是魂牵梦萦的终点,然而在时间洪流中,这个终点正不断模糊。
对于生活在故乡的人,变化如蚕食,对于一年一返乡的游子,变化如翻页,每一页都是新章节。
轰鸣的工厂关闭了,热闹的集市消逝了,古老小楼变作喧闹商场,街角的录像厅一路进化成游戏厅、电脑房、网吧,最后化作早教中心。城市如不停扭动的魔方。
而在城市边缘的乡村,时间正抹去残痕。祠堂古锁锈迹斑斑,村舍之间寂静无人,越来越多人在迁入城镇。
俞敏洪说,他的故乡早已消亡,留下来的不过一条石板街和一座石拱桥。
今年1月,潘石屹又回到甘肃天水老家,他掀起村里空地上一块化纤地毯,对朋友说:过去这里有座小房,房子这个位置有个炕,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,从这里来到这个世界。
消失的不光有街巷,还有熟悉的亲朋。
五年前,曹德旺返乡,同辈人只余十几位,他已成辈分最大之人,村里年轻人完全不识,他和故乡牵连,只余一笔笔捐款。
即便曾经相熟的人,在时光中也慢慢变了模样。
《江湖儿女》上映前,贾樟柯写了篇长微博,追忆故乡往事。
少年时叱咤街头的热血青年,如今已变成头发稀疏的大叔,蹲在院门口,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面条,与世无争。
我们以为记忆中不变的坐标,其实都各有各的命运。
蒋方舟少年时,和隔壁男孩是玩伴。大人玩笑时,还曾指腹为婚。
她长大后再回老家,变化的不光是城市,还有童年的玩伴,“我和他说要到北京,趁着年轻拼搏,他脸上就真的出现闰土那种欢喜又凄凉的表情,大家很尴尬”。
一切都在消逝,街巷在消逝,玩伴在消逝,最后你熟悉的生活也会消逝。
不同的生活间,总有不同的圈层,你离开一个生活久了,即便回来,也是过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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